十晴天

写什么堆什么。

@RF

噩蛾

帕洛斯枕在床上,侧躺面向墙。他直直盯着墙角那个缝隙,好像里面有一个窠,可以用目光孵化虫卵,等待时间读完条就会从蛹里爬出飞蛾。他想到这里,觉得那些东西不怎么可爱,转个身不再看下去。进度条卡住了,可是成熟期不会等人,于是诞出些身子粗大翅羽不全的破败物种。它们想从缝里挤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然后身材稍健全些的堵在缝口,撞击、再撞击,附着在翅膀上的鳞粉抖落下来,有力者支离破碎,大个子们掉下来,细小而更破败的蛾子涌了出来。

他翻身看见了旁边人的脸。很符合性格的板正睡姿,安迷修平躺着,所以帕洛斯恰好看见了他半边右脸。没什么特别的地方,男人的脸,轮廓很清晰,眉眼没有戾气。耳朵的尖端有点从头发里露出来了,帕洛斯很想摸摸看。这个人睁着眼时也不算凶,甚至评得上谦和有礼,如果心平气和地提出想摸一下估计也会点头许可。可是他觉得那样很怪,要怎么够到那高度,踮脚还是弯腰。太奇怪了。

他的手藏在被子里面,很随意地搭在身上放在床上。他想摸摸耳朵尖,所以他放在被窝里的右手食指蜷了蜷,他想完了。耳朵尖有点硬硬的,把那个角折下来的时候会很快弹回原状。软骨上附有很薄的一层皮,扯起来就像蝙蝠张开翅膀。

蜷起的食指碰到了自己的拇指。刚刚孵化的飞蛾在房间里开始扑扇鳞翅,残缺的翅膀撑不住肥胖的身躯,它们只能低低地掠过。帕洛斯睁着眼睛,他觉得一次眨眼就能让睫毛和蛾翅相触,那样好恶心。这些低飞的残障好恶心,那条裂缝好恶心,因为下过雨而有些发潮的空气好恶心,身边熟睡着、刚刚肌肤相触的人好恶心。这里好恶心。

他没用肌肤相亲这个词,那不属于他和安迷修。为什么自己此刻会躺在这里呢,已经记不得了。他的食指又蜷了蜷,抬肘摸一下另一只手臂,凉的。已经没有证明可以解释为什么自己还呆在这里,如果只为了交缠和快感,那么结束之后为何还要躺下来呢。他还有很多没解决的问题,比如为什么刚刚没摸耳朵尖,为什么会是安迷修。

看啊,丑陋的生物落下来了。飞蛾掉在安迷修的眉心了。那个蠢东西趴在那里,很虚弱地颤动翅膀,刚才的短途飞行耗尽它的元气。它在恢复吗,还是它在做与这世界最后的告别。拜托,你才刚刚破蛹,别那么扫兴,来从额头开始把安迷修啃干净吧。现在他沉在睡眠里,手里没有握剑,也不会言语碰撞。我们不合之处无非有二,嘴角争执,兵刃相接。现在他的手和他的舌都休止了,安迷修毫无武装地暴露在眼前,不比初生的婴儿强到哪里去。他被睡梦包裹着,携带着,他会在哪里着陆呢,是赤焰山还是寒冰湖。像是热气球一样被拎到高空,那么现在、即使是针尖般的刺击,也会让他殒命吧。

现在动手杀掉他吗。

很简单的事情,用匕首、用刀、用箭、用枪、或者直接掐死。怎么会愚蠢到把脖颈暴露给敌人呢,帕洛斯觉得安迷修已经蠢得无可救药。那副安详的神情更是让他咂舌。帕洛斯就睡不着,他躺在床上已经如在针毡,怎么可能睡着呢。

信任。一个词汇在他的脑中激荡,那是不属于他词典里的汉字排列。只有信任能脱去人的盔甲,让他柔软的灵魂暴露出来,像屠宰刀一样剖开心脏,明晰里面的腔器构造。帕洛斯对这个词没有实感,他觉得那是教科书上冠冕堂皇的官话,是阅兵时的仪仗,看起来有模有样,不过是纸武器。

可是这么多年他的确受到了这个词的眷顾。不然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财宝被心甘情愿地交与他,还有那些权杖与兵符,美女和香车,他没有“信任”来颁予谁人,却不缺他人砸来的恩情。他斜歪在用这个词打基的皇座上,下面时常震动,有砖块被抽出去,又有新的补充进来。

那么现在铺下的石砖是来自安迷修的信任吗。真好笑。原以为大赛第四是多周全的人,不过如此。怎么会把命交予我这样的人,你看吧,安迷修眉心的蛾子是个毒的,但我才不会帮他赶走啊。不如说这恰好省了我的事,就让他自我毁灭直至终焉吧。

如果他死了,那么耳朵尖就能随便摸啦。不会有突然的翻身坏了好事,也不会在意他曲解己意要求再来一次。实际上直接拒绝就好了,可是帕洛斯不喜欢,面对这家伙他宁可忍气吞声自作自受。他死了,他死了呀,他死了呢,尸体会冷掉吗,耳朵是不是也会发硬,变质就不好玩了啊。

飞蛾开始溶解,空气中有化尸水的因子,弥散附着在残翅上面,一口一口地吞掉这些蛋白质。这幅光景看起来又更像蛾子爬进安迷修的前额,它的前足没入了,然后肥硕的身体在下沉,最后翅膀也消失,沉浸在深沼里,永无重见天日之时。不是蛾啃掉安迷修,是安迷修埋没了它。帕洛斯看着一切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地在发生,他仰面看向天花板,又还是转向安迷修。这就像饮水源地被滴入剧毒,他确信安迷修没救啦。

于是没救的人被惊扰一样从平躺改成右侧睡,哎呀、他没死呢,可是看起来有些痛苦。安迷修从鼻子里哼出了短音,仿佛是宣誓撤退时空中的响炮,又不是很像。虚弱得让人以为是呜咽,有点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试探什么。他绷了一下嘴角,又皱了一下眉,没有喊救命,没有梦话。蝴蝶振翅能引起大洋那端的惊涛骇浪,那么说不定安迷修也在一个人兵荒马乱。

现在帕洛斯才注意到,房间里没有乱七八糟的烂虫子了。他再去试图描绘那条裂缝,发现阴影中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有点怀疑,可是身旁的安迷修却实实在在。这到底是幻梦还是真实,是中了谁的蛊吗。帕洛斯觉得冷,散开的头发在脖子里滑滑的,他攥紧了被子。

隔壁枕头突然急促地吸气,那喘气足以抖落眠虫。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叹息,安迷修醒了。帕洛斯觉得好笑,活该,在我旁边睡觉不是自讨无趣吗,和恶人同床是自甘堕落啊。他说:“半夜不睡觉在想什么呢?”其实他自己没资格说安迷修,但他总是这样,不依不饶话中带刺,不坦诚不实诚。他现在问得出话,就因为他自己没睡。

安迷修支支吾吾,喊了对面人的名字,欲言又止。那表情像是大火烧尽村庄后幸存的孩子从外面回家,断垣残壁让他欲哭无泪,止又欲言。他想说,但他说了没用,听众会认为这是个不痛不痒的冷笑话,谁知是切肤之痛。

原来你也有这种表情。帕洛斯这么想,不自觉靠了过去。仅仅是小幅度挪动就给被噩梦敲碎窗户的可怜虫注入一剂强镇静,他觉得梦里的东西都没所谓了,肩膀传来压迫的感觉才是真实。

“夜长梦多,没必要在意那些虚假的事。”
帕洛斯觉得这样的安慰不会让自己显得多温柔,因此他开口。他们之间本不该存在温情,彼此都各怀鬼胎,躯体交叠也是各取所需。至少帕洛斯是这么想的,他拉好心底防线,砌上八丈厚的城墙,他不给骑士入城的通行令,自认为如此就毫无破绽。可惜他因为安迷修才半夜无眠,他忘记这一点。有什么能够挑动一个老油条的神经?可悲啊,自以为无坚不摧,实际上满身短处。

安迷修听他这么说,闭上眼睛,然后听见了第二句话:“你只需要抓住眼前就好。”

抓住眼前,要抓住什么,帕洛斯在发请帖吗,好想再来一次。不过骑士先生还是闭上眼,筹备第二次入眠。帕洛斯困了,他觉得能被梦惊醒的人纯粹得像蝉翼,布满崎岖的花纹又毫不掩饰。安迷修不会偷袭,连伤害他的念头都没有。夜色太浓,夜像油漆似的厚重,阴影将两人活埋。帕洛斯在跌入睡眠前又默默念了一遍,你只需要抓住眼前就好。

这句话到底是在对谁说。是在谴责自己刚刚错过了杀掉安迷修的机会吗,还是要我利用眼前安迷修对我的情愫把他剩余价值压榨干净。迷迷糊糊中他想起前几天和安迷修争论的镜花水月。到底爱是假,还是他帕洛斯是假。他不知道,根本没思考过这问题。他觉得头脑突然间很疼,千百只飞蛾打开天灵盖实现突围,后来他真的睡着,失去意识。其实哪有什么飞蛾,那只是他臆想的虚幻,那条裂缝也是不存在的,他在畏惧。可他不清楚自己畏惧什么。他在别人面前都八面玲珑得令人发指,唯独在安迷修这却像只刺猬。等天亮了他会知道其实没有飞蛾和裂缝,但是却不会知道,那只掉到安迷修脑内的毒蛾种下了噩梦,是他帕洛斯种的。安迷修惊醒,因为他在梦里窥见枕边的爱人用双剑自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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